“……等一下。”
“这次的话,妖精公主的专属执事要等什么?”
“等我想好穿哪件衣服。”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芭万·希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了很久没有松开。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灼目的金色,老工业区废旧钢构近乎几何形的连组外缘,硕果仅存的一组冷却塔的圆筒在远方腾着白烟的帜,将白桦树的叶子在风中擞地沙沙作响。
那些细微声音透过窗帘,传进这个以前用作铁路枢纽检查站的、小小的房间,和锅里奶油蘑菇汤残留的香气,以及床单上残留的体温、还有我和妖精国的公主殿下之间无声的默契混在一起。
那个默契,是从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吵闹和每一次和好、每一次放手和每一次拥抱之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同样是属于两个人的、家宅的模造。
“浅粉的,那件吧。”
妖精少女终于那样应答了。
“浅粉的?”
“嗯。哥特风,领口有蝴蝶结连组的那件。”
“那件不是洗了还没干吗?”
“那就——暖白的。水溶蕾丝的那个。”
“白色的也在晾衣绳上。”
“那个、就……”
妖精公主的脸也终于从毯子里钻出来,红红的,可能是因为闷的,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这边没有再“妄加揣摩”。
“御主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的衣橱?会遇见麻烦的哦。和上次一样。”
“可我每天都要帮公主大人收衣服啊。”
公主小姐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毯子一把掀开,赤着脚跳下床,走到墙角那个简易的衣橱前,从里面抽出一件深黑色的睡裙——日常也能穿。
同样深黑的玫瑰刺绣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出来——然后转身看着我、手里举着那条裙子,下巴抬起来傲气,可朝这边递过来更加显见的,是那张脸颊歪着的、满溢的娇气。
“这件。行了吧?”
“好看。”
“问你行不行,不是问你好看不好看。有在好好听嘛。”
“行。当然也好看。”
妖精公主哼了一声,然后把裙子抱在胸前,转过身去,肩膀的线条在日光的洁呼中显得格外柔和。耳朵尖自然也还是红的。
我走向炉子。
锅里的汤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那层膜比刚才更厚了些,用勺子一搅就散了,露出下面浓稠的、乳白色的、飘着蘑菇片和洋葱碎的真面目。
我舀了两碗,放在床头柜上。
碗是白色的陶瓷碗,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是下芭万·希在旧货市场淘的,两只,刚好一对。
说着“反正御主的眼光也不懂挑碗”,然后公主殿下在一堆碗里翻了半个小时,找出这两只,举到光下面看,挤出来一句“没有裂缝,可以买”。
端着汤碗走回床边,妖精公主已经在床边坐下了,那条深黑色的连衣裙穿地整齐、只是细吊带还松垮着,头发也还没梳,散在肩上,于是那匹被打翻的丝绸酒红、也还是在日光下散着。
妖精少女的腿并拢着、倾向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足趾仍然蜷着那个微小的幅度。
把汤碗朝向妖精国不列颠的公主殿下呈上。
妖精公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模糊了少女的脸,睫毛上便又掂惹了层细细的水雾。
“好喝吗?”
“还行。”
“锅底糊了的那一点也煮进去了。”
“……所以御主刚才,是在自我批评?”
“不是在自我批评。是在给公主大人做提醒。就算糊了一点也是我煮的。”
芭万·希把碗放下,伸手在我手臂上又拧了下。不疼,但有一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