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侧耳听了一瞬,便看见巷子尽头的青灯下,有几枚小小的骨牌从墙角滚了出来。
那些骨牌很旧,有的裂了一半,有的字迹磨平,却都在地上轻轻翻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风从刻命碑方向吹来。
梁老脸色一沉:“别碰。”
一个年轻狐兵刚要用剑尖拨开骨牌,听见这话立刻停住。
骨牌滚到陆铮脚下时,正面朝上。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
未足。
第二枚骨牌翻过来,还是这两个字。
第三枚、第四枚也一样。
那些废签从墙角滚出,边缘磨得发白,有的裂成两半,有的还沾着干透的血渍,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一把翻了出来。
青灯照在骨牌上,字迹有深有浅,却都透着同一种灰败的冷意。
绯月站在岑照身后,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白日里见过刻命碑前的队伍,夜里也看见过听骨馆里那些被扣下的人,可这些废签铺在脚下时,感觉又不一样。
那些人至少还会低头、会发抖、会抱着骨牌等一个结果,而这些废签已经没有人等了。
它们只是被清出来、压下去、再被某个夜里的异动翻回地面,静静告诉后来者,曾有很多名字到这里就断了。
梁老用骨杖抵住其中一枚骨牌,不让它继续往陆铮脚边滚。
“绕过去。”
岑照没有多问,抬手让前面的狐兵换道。
那几个狐兵小心避开地上的废签,连甲片摩擦声都压得很低。
队伍刚要从巷壁另一侧贴过去,一枚断成半截的骨牌忽然在地上轻轻一颤,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鼠族阿七,祭额不足,候处。
绯月脚步顿住。
她认得这个名字。
不久前,那个小鼠妖还被虎族祭链拖在听骨馆堂中,脖子上都是血,手里死死攥着裂开的骨牌。
陆铮斩断了链子,梁老把他送回石室,甚至额外塞给他一枚小骨牌,可现在这枚废签却从沟里滚了出来,上面还是冷冰冰的“祭额不足”。
“他不是回石室了吗?”绯月低声问。
梁老没有看她,只把那枚骨牌用骨杖挑到一旁。
“这是旧签。”
“可上面是他的名字。”
“刻命碑认账,不认人。”梁老声音很低,“旧账没消,新牌也只是压一时。等听骨馆账册补上,他才算今晚没被虎族牵走。”
绯月抿紧唇,像还想问,为什么一个孩子已经被救回去了,名字却仍在废签上。
可她最终没有问出来。
她今晚听见过太多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像一块冷石,压得她胸口发闷。
陆铮从那枚废签旁走过时,袖中的青尾骨签又冷了一下。
他的骨签没有名字,而这些废签上有名字,却都被判了不足。
一个不被碑收,一个被碑收了又吐出来。
刻命碑像是用两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谁能在这座关里站着,谁该被送往哪里。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