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
沉默。
小娥听得见电话那头有砸钢筋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象他站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身上的工装全是灰,脸晒得黑红,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家里都好吧?”
“好。”
“妈身体好吧?”
“好。”
又是沉默。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眼睛看着别处。
小娥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跟他说——我不舒服。我去看病了。
那个医生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不对,但是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她没有词汇。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帘子后面的那几分钟”。
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隔着千里电话线说给一个男人听?
“那……挂了啊。”赵永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通电话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话费贵。”
“嗯。”
“等下回发了工资,多寄五十块回来。”
“不用,够用的。”
“你买件新衣裳。”
小娥的鼻子一酸。她使劲忍住了。
“行。”她说。
“那我挂了啊。”
“嗯。”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小娥拿着话筒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空洞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大勇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放回电话机上。他看了她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只是把蒲扇摇得更慢了。
“永强在外头不容易。”马大勇说,“你也别太惦记。”
小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把钱推回来。“算了吧。”
她把钱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土路被月亮照得发白,两边的院墙投下漆黑的影子。小娥走在路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来的时候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怕电话断了。
现在她不需要赶了。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亮在她头顶上,又圆又大,像一个擦得很亮的盘子。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这个下午就用光了,洗衣服的时候掉了几滴,洗身子的时候又掉了几滴,掉在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只是觉得空。肚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像一口井,冬天的时候干透了,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
她忽然想起那颗扣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从赵永强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的扣子。她把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