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內务府走廊时,廊下的几个杂役正蹲在墙角吃早饭,见她过来纷纷侧目,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等她走到人事司值房门口,门半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刘嬤嬤推门进去,值房里只有魏忠贤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厚厚的人事档案。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宫袍,腰间繫著铜牌,案角放著一盏刚沏的茶,茶香裊裊。
刘嬤嬤赶紧跪下行礼,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魏忠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而是继续翻著档案,翻了几页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她半辈子,说这位就是刘嬤嬤吧,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
刘嬤嬤站起身垂手侍立,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魏忠贤將档案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问她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管过库房,带过徒弟,还替皇后娘娘做过一件百蝶穿花的氅衣。
这件氅衣是他前日刚查到的,皇后娘娘很喜欢,还赏过刘嬤嬤一副银鐲子。
刘嬤嬤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几年前的事他都能翻出来,这双眼盯著的人远比她想像的更多。
她不敢隱瞒,连连点头说公公说的是。
魏忠贤笑著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从閒聊变成了叮嘱。
他说给刘嬤嬤道个喜,九殿下那边缺个掌事嬤嬤缺了好多年了。
是他亲手从几百份档案里把刘嬤嬤挑出来的。
这番话停在这里,余下的话不用出口,分量已经压在刘嬤嬤心口上。
是他挑的,这份差事是他给的,这份体面也是他给的。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重了几分。
说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但那是主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刘嬤嬤去了偏殿之后谨记两件事。
第一,把殿下伺候好,该补的份例该配的人手,只要殿下开口她只管来找他,他替她办。
第二,殿下身边有两个年轻宫女叫春兰秋菊,都是老实人,刘嬤嬤去了以后是掌事嬤嬤,不要仗著资歷欺负年轻人。
刘嬤嬤连忙跪下磕头,声音发颤。
她活了五十三年,什么事都见过,但这等阵势她没见过。
人事司管事亲自为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敲打她,她比谁都知道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魏忠贤走过来亲自將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热络,说往后多关照了。
刘嬤嬤从人事司值房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魏忠贤的话。
坐稳了,出宫养老,坐不稳,一辈子记住。
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的甬道已经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著緋红官袍,腰系墨色宫絛,面容年轻却神色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