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慢慢弯下腰,把竹扫帚横放在脚边,直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明日还要扫地……”然后转过身,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
暮色很快把他的身影吞没,连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母亲一直沉默着,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树影后头,她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声音低低的:“她以后不会有这样的爹。”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靠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下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刚才没有挡他,是对的。让他看一眼,死了心,往后就不来了。”我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夜色从院门口漫进来。
我松开她,跨进屋里,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架上一锅水。
母亲抱着女儿坐回床沿,解开衣襟,喂睡前最后一回奶。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女儿衔着奶头,吃得昏昏欲睡,小脸鼓鼓的,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水开了,我舀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端到床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我,目光在灯火里亮晶晶的,接过来泡了泡脚,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我蹲在一旁,伸手按住她的脚背,替她揉了揉。
她没有躲,脚尖轻轻舒展开来,像一株在温水里慢慢苏醒的草。
她的脚踝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皮肤依然温暖干燥,脚趾微微蜷着,又慢慢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水凉了。”我提起桶又兑了些热水,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管把脚浸回水里。
夜渐渐深了,虫鸣从院墙外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响。
她擦干脚,换上干净衣衫,侧身躺进被子里。
我把女儿放进摇篮,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闩,才在床沿坐下。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我,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格外亮。
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她说:“你方才看他那一眼,是不是也有点可怜他?”我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怜他做什么。他有手有脚,日子过得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往床里挪了挪,留出半边位置。
我躺下去,和她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她身上的气息混着皂角香和奶腥气,在黑暗里慢慢弥散。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额头轻轻抵着我的肩膀,声音因困倦而含混:“你别走。”我说我不走。
她的指尖在我的衣料上轻轻收拢,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
女儿在摇篮里发出一声细弱的梦呓,随即又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床前铺了一地银色。
我侧过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呼吸便渐渐匀长,像一片沉进湖底的叶子。
床头那朵黄花,在月光下合拢了瓣,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固执地发着红光,偶尔毕剥一声,像是在守夜。
我躺在那一片安静里,抱着她,听着女儿的呼吸,觉得这院子确实像一个家。
门前没有挂红灯笼,没有贴喜字,可屋子里有热汤味,有奶香,有晾绳上被风吹动的尿布,有在窗台上过夜的花。
院里那些柴垛、陶罐、新米、腌菜,都是村里人一担一担挑上来的。
他们管女儿叫神子,管我们的院子叫神子的屋。
我不太信那些,可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心里又觉得,神不神的倒也无所谓,日子是这样过的,那就是好的。
夜深了很久,虫鸣也低下去。
母亲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手臂还搭在我腰上,脸侧着压在我肩窝。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像梦话,我没有听清,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的肩膀。
月光又移了一寸,女儿在摇篮里摆了一个软软的小拳头,睡得很熟。
我轻轻拍着摇篮的边沿,一下一下,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