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即使手术成功,他的双腿也无法恢复功能。”医生的声音很轻,很专业,“碎骨太多,神经和血管也受到了严重损伤。我们建议截肢,否则后续有感染和坏死的风险,会危及生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许德胜看着医生,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
“同意书,我签。”
医生把文件递过来,指了指签字的地方。许德胜接过笔,在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一笔一划,没有任何颤抖。
“但是,”他把文件递回去,“截肢的事,暂时不做。先把能做的做了,后续再看。”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好。”
医生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
许德胜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司机站在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许德胜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点了一支烟。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热气。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许德胜脑子里转得很快。
车祸?
凌晨一点多,建设路,红星路交叉口。
那个时间点,那条路,车流量很少。
许逸骑着机车,被人从后面追尾,然后又被碾过膝盖。
这……或许不是意外。
商海沉浮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见不得光的手段。意外和人为,他分得清。
是谁?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仇家。
他是做化工起家的,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
竞争对手,被挤掉市场份额的小厂主,还有那些因为环保问题被他压下去的村民。但那些人,要么没这个胆子,要么没这个能力。
能在杭城地界上干这种事,还敢干这种事的人,不多。
许德胜把烟掐灭了,烟蒂在窗台上碾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许总。”那头的声音很平淡,像深夜被吵醒的人努力维持着礼貌,又像根本没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抱歉,林律师,大晚上的打扰你。”
许德胜的声音也很平静,哪怕亲生儿子即将成为残废,他依然表现得很冷静。
某种意义上来说,许德胜和林哲言属于同一类人,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的才能和算计,成为整个浙省的实业大佬,可惜虎父犬子。
“我儿子出了车祸,医生说双腿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很遗憾。”林哲言的声音沉了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许总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医疗方面我有熟人,法律方面更不用说。”
“有心了。”许德胜顿了顿,“林律师,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绷在两个人之间。
“许总什么意思?”林哲言的声音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没什么意思。”许德胜的声音很慢,“只是觉得巧。我们刚谈完,犬子就出了事。林律师,你说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