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换了装束,一身素青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面上未施粉黛,却因着原本的骨相,仍显出一种清冷出尘的气度。
只是她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此刻看来,不过是个容貌稍胜寻常的年轻女子,许是家境清寒的散修,或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
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取“久久归真”之意。寻常香客需歇息数次方能登顶,云芝却步履平稳,气息未乱,只随在人群之后,不疾不徐。
沿途景致倒是清幽。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时见松鼠窜跃枝头,鸟鸣清脆入耳。
每隔百阶便设一歇脚亭,亭中或有僧侣奉茶,或有石刻佛偈,香客多在此驻足喘息,合十礼拜。
云芝行至半山,在一处亭中稍歇。
这亭比下方几座更为宽敞,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观音,法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
几名香客正跪拜祈愿,另有二三僧侣在旁照应,为香客递上清茶。
“女施主请用茶。”一名年轻沙弥双手捧来粗陶茶碗,眉眼清秀,神色恭谨。
云芝接过,道了声谢。
茶是山泉冲泡的野茶,滋味清苦,回味却甘。
她小口啜饮,目光扫过亭中众人——那跪拜的老妪求的是孙儿病愈,商贾求的是财源广进,书生求的是金榜题名。
众生所求,无非名利寿康,爱憎别离。
而亭角处,另有一僧。
那僧约莫四十许年纪,身着褐色僧衣,外披浅黄袈裟,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正闭目诵经。
他面容慈和,宝相庄严,周身隐有佛光流转,修为该在筑基中期左右。
只是……云芝的视线在那僧颈间微微一凝。
僧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线暗红——非是布料本色,倒像是某种痕迹,极淡,若非云芝目力超凡,绝难察觉。
且那痕迹的位置,恰在喉结下方寸许处,形状微妙。
那僧似有所感,忽地睁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芝已垂下眼帘,专心饮茶。
那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合十颔首,算是见礼。
云芝放下茶碗,起身继续登山。
身后,那僧的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后半程山路,香客渐稀。
及至山门,但见一座巍峨牌坊矗立眼前,上书“净业禅寺”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牌坊后是广阔的青石广场,中央设一座青铜香炉,高逾丈许,炉中香烟袅袅,直上青天。
此刻已近午时,广场上香客却不见少。有叩拜者,有上香者,有绕塔经行者,诵经声、钟磬声、人语声交织一片,端的是一派佛门盛景。
云芝在广场边缘驻足,仙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大殿之中,佛像庄严,僧侣正主持午课,梵唱声如潮涌来。
经堂之内,有老僧讲经,信众盘坐聆听,面露虔敬。
禅院深处,僧寮整齐,有僧人在院中洒扫,有僧人在檐下读经,一切看似井然有序,清净祥和。
但那丝欲望之气,却如游丝般无处不在。
它藏在大殿佛像背后阴影中,混在香炉升腾的烟气里,渗入经卷泛黄的纸页间,甚至附着在某些僧侣的袈裟褶皱内。
极淡,极隐蔽,若非云芝刻意搜寻,几乎难以察觉。
且这气息并非一成不变。
云芝凝神细辨,发现它竟随着寺院内的活动而起伏波动——午课梵唱高亢时,气息便隐去几分;香客叩拜虔诚时,气息又淡去些许;可当诵经声暂歇,香客散去,僧侣独处时,那气息便如暗流般悄然滋生,虽仍被压抑着,却顽强地存在着。
有趣。
云芝缓步走向大殿。殿门高阔,内里供奉着三世佛金身,高坐莲台,垂目慈悲。香客在蒲团上跪拜,僧侣在佛前敲击木鱼,一切都合乎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