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殿中站了片刻,上了一炷香。
青烟升腾,模糊了佛像的面容。
云芝抬首,目光落在佛像垂下的眼帘上——那双眼雕得极妙,似闭非闭,似看非看,在香烟缭绕中,竟有种活物般的错觉。
“女施主可是第一次来净业寺?”
身侧传来温和的问话。云芝转头,见是殿中值守的一名中年僧人,面容和善,眼神清正。
云芝颔首。
“本寺乃千年古刹,佛缘深厚。”僧人合十道,“女施主若有心,可随贫僧去内院一观。”
殿内香火氤氲,梵音不绝。
云芝在那中年僧人温言介绍下,缓步走出大殿。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在青石地面上,将殿檐的阴影拉得细长。
她依着僧人所指,沿左侧回廊向寺内深处行去。
回廊曲折,一侧是红墙,一侧是庭院。
墙外隐约传来香客的嘈杂,墙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古柏森森,石径通幽,偶尔有僧人经过,皆是低眉敛目,步履轻盈,如风吹落叶般无声。
云芝的仙识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铺展。
她注意到,这寺院的布局暗合某种阵法。
大殿、经堂、钟鼓楼等对外开放之处,皆在明处,灵气流转中正平和;而僧寮、藏经阁、方丈院等僧众起居修行之所,则隐在深处,被层层禁制环绕。
那丝欲望之气,正是从禁制最严密处悄然渗出。
行至回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比山门前的小些,却更显精致。
中央设一莲花池,池中白莲盛开,莲叶田田,几尾金鲤悠然游弋。
池畔立着一座八角石亭,亭中有石桌石凳,可供歇息。
此刻亭中已有两人。
一人是位老僧,须眉皆白,身着赤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正闭目盘坐,周身佛光流转如实质,修为竟已至金丹初期。
另一人却是位年轻女修,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此刻正跪在老僧面前,双手奉上一卷经书。
“了尘大师,这是家师让晚辈送来的《金刚经》注疏。”女修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敬畏。
老僧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他接过经卷,并未翻看,只淡淡颔首:“代老衲谢过清虚道友。”
女修忙不迭应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方才起身告退。经过云芝身侧时,她好奇地瞥了一眼,却未停留,匆匆沿着来路离去。
云芝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
了尘大师。
净业寺方丈,中洲佛门有数的高僧之一。
方才那一瞥间,云芝已看透他的修为根底——确是正宗佛门功法,根基扎实,心境澄明,至少表面如此。
但问题就在于“表面”。
云芝的仙识如最细的蛛丝,轻轻拂过了尘周身。
老僧的佛光纯正浑厚,无半分杂质,心境亦如明镜止水,不起微澜。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云芝心中生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便是高僧大德,修至无我境界,也该有慈悲喜舍,而非这般……空洞的完美。
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佛像,形神兼备,却终究是泥土金漆。
“女施主。”了尘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某种无形的威仪,“可是来寺中参禅?”
云芝缓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停下,合十施礼:“途经宝刹,听闻佛法精深,特来瞻礼。”
了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有一种审视的锐利,如剑藏鞘中,不露锋芒,却令人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