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转身的时候,陈屿听见沈疏影喉咙里压着一丝气音,像是还没笑完。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疏影的日常很安静,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闲下来就坐在廊下绣东西或者看书。
沈疏影绣东西的时候,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绣的是几片竹叶,青的,一针一针,慢得很。
沈疏影看书的时候,院里很静,只有蝉鸣和竹叶声。沈疏影看的多是线装书,翻页的时候,指腹轻轻压过书页,把压平的角再抚平。
陈屿蹲在院角喂猫的时候,偷偷看沈疏影。
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目光。
有时候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又垂下去,盖住眼睛。
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猫在陈屿脚边蹭来蹭去,陈屿忘了摸猫,眼睛全在廊下那个人身上。
陈屿偷看沈疏影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都没察觉。
头几天,村里的一切陈屿都觉得新鲜。
抓鱼喂猫,逛竹林,蹲在池塘边看成群的鱼翻出水花。
村里老人晒面条,一根一根挂上架子,陈屿不知道那是什么粉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晒到半干,收下来,再晒一批。
有人蒸馒头饼子,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冒出来,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面香。墙头挂着的腌鸭,被一只一只收下来,抹上盐,又挂回墙头。
陈屿蹲在旁边看,老太太说,“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陈屿说,“没见过这么腌的。”老太太笑了,说,“城里娃。”又递一块刚出锅的饼给陈屿,说,“尝尝。”
饼烫手,陈屿掰开一块,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香。
老太太问陈屿,“你是疏影家来的外孙?”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村里头独一份的人物。”
陈屿嚼着饼,问,“怎么个独一份。”老太太想了想,说,“人好,又识字,就是话少。”说着,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看了一眼,又说,“这些年,没见她跟谁红过脸,也没见她真笑过几回。”陈屿听着,手里的饼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陈屿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沈疏影正在廊下看书。
陈屿走过去,沈疏影抬头看陈屿,说,“逛完了?”陈屿说,“嗯。”沈疏影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说,“塘边滑,别去水边。”陈屿说,“知道了。”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又低头,说,“裤脚湿了,去换了。”
陈屿低头一看,裤脚果然湿了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沾的。
陈屿应了一声,进屋换裤子。
出来的时候,沈疏影还在廊下看书,位置都没动。
阳光移过去一截,落在沈疏影膝头,沈疏影翻了一页,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陈屿坐在沈疏影旁边。沈疏影没抬头,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蝉鸣,竹叶沙沙,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
陈屿坐了一会儿,问沈疏影,“外婆,你看的什么书。”沈疏影说,“一本旧书,讲花鸟的。”沈疏影把书皮朝陈屿这边转了一下,陈屿凑过去看,是线装的册子,泛黄的纸上画着几枝兰花,旁边是蝇头小楷。
陈屿说,“这画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沈疏影又翻了一页,没有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看沈疏影临画。沈疏影研墨,铺纸,执笔,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描。
沈疏影画画的时候,跟前一刻判若两人。
干活的时候,沈疏影整个人是收着的,安安静静的;一提笔,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就出来了,眉眼都跟着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