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完全黑了。
五月二十八日。
阶段性验收会议如期进行。
六职校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
长桌。投影仪。一排排塑料椅子。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吹在我后脖子上,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黎绍坚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我提交的那套验收资料——被他退回了三遍、改了三遍格式、补了三遍附件的那套。
他戴着老花镜,缓慢地翻着,偶尔停下来在某一页上画一道红线。
外聘的评审专家坐在两侧。三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教授模样,其中一个我在招标的时候见过面。
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茶和一份验收材料的副本。
我坐在长桌另一端,做了四十分钟的汇报。
PPT一页一页翻过去——设备型号、安装位置、接线方式、测试数据、现场照片。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实。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日期和位置。
我的声音稳定而清晰,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不卑不亢。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专业的表现。
专家们提了几个技术问题。
接地电阻值是否符合国标?配电柜的防护等级是否达到IP54?
某个型号的Plc模块在潮湿环境下的可靠性数据?
我一一回答。
从容。准确。没有卡壳。
黎绍坚全程面无表情。翻资料。
划红线。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四十分钟后。
“第一批设备阶段性验收通过。”
黎绍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
他合上验收报告的封面,拿起那枚圆形的公章,蘸了印泥,“咔”一声盖了下去。
两百万进度款的拨付流程启动了。
周总在电话里终于恢复了好脸色:“小陈,干得不错。六月的总体验收也要抓紧准备,不能松懈。”
项目暂时保住了。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我像一个被抽干了血的人,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签字、盖章合影、握手。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是一片荒芜。
验收结束后的走廊里。
所有人都散了。我正准备下楼。
“杰哥。”
黎安德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他一直在旁边的办公室里——没有参加验收会议,但显然全程都知道结果。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拉链敞开,里面是白色T恤。
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亮。
“恭喜恭喜!阶段性验收通过了,两百万到手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他走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