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桥下再也待不住了。她搬进了临街那栋三层公寓,阴暗逼仄的楼梯间,和十六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
房东是个吝啬的老太太,不许他们点蜡烛——怕着火。
也不许开窗户,因为开窗户要交额外的窗户税。
何况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窗户,空气污浊潮湿,带着一股灰尘和汗臭混在一起的怪味。
角落里,几个孩子光着身子,有男有女,芦杆一样细瘦的四肢纠缠在一起,一边互相摘着虱子,一边调笑着,笑声在黑暗中闷闷地回荡。
安洁拉走过他们身边时,有人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嘿,乖孩子,坐到我这来。”
她甩开那只手,但那只手又伸过来,指甲在自己裤子边缘勾着。
她没有理会,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坐下来,把腿抱在胸前,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只想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是掏烟囱灰的保卢。
他回来了,身上落满了白灰,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像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鬼。
他咳嗽着走进来,每一声咳嗽都像从肺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嘶哑、深长,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他躺下来,开始挠自己多毛的下身,一面沉默地、痴痴地看着安洁拉。
她假装没看到。
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保卢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镍币,在手指间转了转。
6派尔。够买一条面包了。
安洁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枚硬币,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挠,还在看着她,眼中冒着幽幽绿光,嘴角挂着一点涎水。
她曾经拒绝过很多人。
站在街边屋檐下避风的时候,有人走过来问她:“多少钱一次?”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等他们自己走开。
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好歹她还在卖火柴,好歹她还有别的选择。
但不是今晚。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爬上了保卢的身体。
他身上的灰蹭了她一身,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雪。
他咳嗽着,手却紧紧按着她的腰,指甲陷进肉里。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黑暗,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周后,保卢死了。
听说是清烟囱灰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忘了烟囱里有人,嫌太冷,把炉子点着了。
保卢就那样被呛死在了烟囱里,闷死的,烟熏死的,谁也说不清。
反正人死了,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灰,比平时更白。
安洁拉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保卢躺过的那块草席,空荡荡的,上面还留着一层白灰。
她想,怎么样也得离开这里。
一定得离开。
……
俱乐部的星探在桥头发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