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优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弯成月牙。
那是一个真心感到高兴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里没有任何伪装或讨好。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汤,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小口气,白色的水雾在晨光中消散。
我又尝了培根煎蛋。
培根煎得脆而不焦,边缘卷曲成诱人的弧度;煎蛋的蛋黄还是半凝固状态,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便流淌出来,浸入底下的米饭。
我特意多撒了些黑胡椒——那是我昨晚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钥匙时,无意中瞥见冰箱门上贴着的、字迹娟秀的购物清单上写着的“黑胡椒用完了”。
“培根煎蛋也……嗯。黑胡椒的量正合我口味”
我咀嚼着,咸香、油脂的丰腴和黑胡椒的辛辣在口中达成完美的平衡。这是我吃过最普通的早餐之一,却也是多年来最像“一顿饭”的早餐。
“呵呵”
沙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眯眼看着狼吞虎咽的我。
她的吃相很秀气,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用筷子尖将散落的饭粒聚拢。
但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那种专注的、带着淡淡笑意的注视,让我莫名有些不自在。
为掩饰这种羞赧,也为了打破这过于温馨的沉默,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你料理很拿手啊”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这夸奖太过苍白。但除此之外,我贫瘠的词汇库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
沙优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沉默了几秒,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
“因为妈妈那样……从小就是自己做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开始经常不回家。冰箱里常常是空的,我就学着用零用钱去超市买最便宜的食材,照着料理书一点点试。最开始把饭烧焦,味噌汤咸得发苦,但总比饿肚子好。”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
“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有时候会多做一点,假装妈妈晚点会回来吃,但最后总是倒掉。”
“……这样啊”
我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作为略知内情的人——知道她那个带男人回家、将她赶出家门的母亲——我后悔一早提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早餐温馨的气氛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些美味的食物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真是个不会看气氛的笨蛋,总是用粗钝的言语破坏脆弱的平衡。
我偷偷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偷瞄沙优的脸色,准备迎接她可能出现的阴郁或泪水。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却挂着平和的笑容。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晨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睫毛上细微的水光,但那不是泪,更像是某种清澈的微光。
“但是呢,”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羽毛般柔软,“今天不一样。”
她看向桌上几乎被扫空的餐盘,又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初生雏鸟般的依赖和满足。
“原来让别人吃自己做的饭,会这么开心啊”
她说着,又夹起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味这句话本身的分量。
“看着类先生吃得这么香,我就觉得……原来我做的食物,是真的可以让人感到幸福的。不是我自己在空房间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而是真真切切地,被需要着。”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你做得真的很好”,想说“谢谢你的早餐”,甚至想说“以后也可以做给我吃”——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闷的单音。
想说些体贴的话,表达一丝半点的安慰或感谢,却什么也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