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湾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和化不开的血腥。
叶凡松开手,那枚被他掌心捂热的白玉瓷瓶又恢复了冰凉。他将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怀中,紧贴着心口。
“将军。”王奎的声音嘶哑,他将一份潦草写在布条上的伤亡名册递了过来,“三百二十一位兄弟……回不去了。”
叶凡接过,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曾以为战争是游戏里的数字,是屏幕上的胜负。直到此刻,这三百二十一个名字,才让他真切感受到那份无法承受的沉重。
“把阵亡兄弟的骨灰都收好。”他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坛,都要写上名字、籍贯。等回了幽州,我亲自送他们回家。”
王奎重重点头,独眼中泛起血丝。
“将军,我们现在班师回城吗?兄弟们都累了,伤员也需要救治。”一名校尉凑上前来,话语中带着恳求。
这也是所有幸存将士的心声。他们打赢了,打出了一场足以吹嘘一辈子的神仙仗。现在,他们只想回家,回到幽州城温暖的营房,喝一碗热汤,睡一个安稳觉。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陡坡边,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回去?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战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想起这位大都督将五千精锐交给他时的眼神。那不是一场考验,是一场豪赌。林战赌他能赢,赌他能为积弱的镇北军,砸开一条生路。
那这三百二十一条人命,还有那五百多名伤员的血,不是白流了?
“不回去。”叶凡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王奎和几名校尉都愣住了。
“将军?”王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不回去。”叶凡的目光扫过他们惊愕的脸,“左贤王的主力没了,他就像被斩断了爪牙的饿狼,更像瞎了眼的苍蝇。现在整个黑水河流域,谁是他的眼睛?谁是他的耳朵?没了!这片草原,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片坦途。”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那是他们用石头和沙土临时堆起来的。他用一根树枝,在代表月牙湾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狠狠向北划去。
“我们一路打过来,缴获的粮草,足够我们再撑十天。左贤王的王帐亲军都折在了这里,他的老巢现在是什么样子?就是个不设防的粮仓!”
叶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锐利:“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杀过去,端掉他的大本营,烧光他的粮草!让他手下那十几万张嘴,全都去喝西北风!”
所有人都被叶凡的话语震惊到了。孤军深入,直捣黄龙?他们只有不到五千残兵,就算人人悍不畏死,这也是拿命去填!
“将军,这太冒险了!”王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劝道,“我们已经歼灭了左匈奴主力,这是泼天的大功!只要回了幽州,大都督一定会……”
“功劳?”叶凡打断他,自嘲地一笑,“王校尉,你觉得我是为了功劳?”
他指着那些正在被收敛的尸体,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退回去,匈奴人只需要半个月,就能重新集结。下一次,他们会更谨慎,会带来更多的军队。到时候,幽州城下,又要死多少个三百二十一?”
“我们现在冲过去,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这个冬天就得饿死一半!他们就再也没有力气南下!这三百二十一个兄弟的命,才能换来幽州未来至少一年的安宁!”
“告诉我们,哪一个更值?”
王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名校-尉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叶凡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走到王奎面前,直视着他的独眼:“立刻派最快的斥候,带上左贤王的首级和王旗,回幽州报捷。告诉大都督,我军大胜,但为了扩大战果,我叶凡,擅作主张,将继续深入。”
“告诉他,我只要他做一件事。”叶凡的声音压得极低,“守好幽州,等我回来。”
“愿随将军,死战到底!”帐内所有校尉,齐刷刷跪下。
……
幽州,大都督府。
夜已深,书房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林慕雪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看到父亲依旧如一尊雕塑般,坐在沙盘前。
“爹,该歇息了。”她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林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沙盘上,那代表着叶凡五千孤军的旗子。
“雪儿,你说,我把五千玄甲铁骑交到一个新兵手上,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焦虑。
林慕雪将羹汤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伸出素手,轻轻为他按揉着紧绷的肩膀。
“爹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爹是把镇北军最后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她也看向沙盘,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带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