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夕阳把她小麦色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金,黑色长发垂在肩后,那双始终警惕的眼睛从玻璃倒影里转向他,眼神里的压迫感像刀背贴上皮肤。
她是流浪在零区的郊狼,是来自墙外的威胁,是残忍且暴虐的战士。
对世界树的非战斗成员来说,这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但对分析员和几位天启者而言,这是打过数次交道的老熟人了。
能做分析员老熟人的,不是盟友,就是敌人。
而她显然是后者。
对墙内人的仇恨和对儿时姐妹的误解一直给她活下来的动力,让爱思特能在各种艰难的环境和战斗中险象环生。
而如果一定要将那份抽象的,对世界、对命运、对人生悲苦的恨意寄托在一个具体的东西上,那就是世界树——是世界树对她们从小长大的孤儿院不管不顾,是世界树将人按照出身分成了三六九等,是世界树夺走了她儿时的姐妹,同伴,和她有着共同信仰的战友。
她本应该恨的,本应该让自己的怒火在这里肆意的燃烧,毁灭她从没见过的一切虚伪和腐败。
可现在……这个一直维系着她恨意,让她生存下来的东西已经病入膏肓,苟延残喘,就算她不动手也快彻底断气了。
这就难办了。
“你抓我过来,给我看这个……”爱思特的声音低而哑,像砂纸擦过枪管,“就是为了让我放下仇恨?”
爱思特是分析员顺手捎回来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分析员的车队横穿零区的时候,郊狼团的哨卡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了上来,而爱思特驾着她那身双翼外甲从高空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车队中段,那是她惯用的开场,先声夺人,把敌人逼进死角,再用爆炸物和导弹收割残局。
可这一次,车队的头车连减速都没有。
分析员从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迎着她的俯冲轨迹探了出去,下一秒秃鹫引以为傲的爪击被一只手掌轻描淡写地攥住了。
外甲的液压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合金指节在那只古铜色手掌里像麦芽糖一样被捏变了形,然后她整个人连甲带人被拎了起来,像大人从沙坑里拎起一个挠人的小孩。
“哟,是你啊。”
那时候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像在小区门口遇到了熟人的狗。
之后她就被分析员解除了秃鹫装甲,顺手塞进了后座一路带出零区,带到了这座她恨之入骨的大厦楼下。
没有审讯,没有牢笼,甚至连武器都没收缴。
“谁让你放下仇恨了?”分析员靠在电梯口,雪茄的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别把我当成那种圣母型的小说男主角行不行。要论恨,我指不定比你还恨呢,怎么会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感应灯下缓缓散开。
“你只要在我们离开之后再动手,别波及我和我老婆们就行了。”
说完,他左手搂住芬妮的腰,右手顺势揽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凯茜娅,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贴了上来,芬妮还在跟他抱怨沙滩别墅装修进度,凯茜娅笑着把一张隐秘的小纸条塞进他胸前口袋里,顺便在他壮硕结实的胸肌上抓了一把。
三个人的说笑声顺着走廊远去,那些调情的、争宠的、打情骂俏的声波撞在宿舍区的墙壁上,弹回来,落在爱思特的耳朵里。
『……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爱思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老旧战斗服护腕上的划痕,之前被分析员攥住的那只手腕还在隐隐作痛——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等级,是彻底的、压倒性的、连挣扎的资格都不给予的差距。
可他没有杀她。他把她扔在这座大厦里,像把一只野鸟放进敞门的笼子,随她去看,去感受,去自己决定接下来的一切。
『这也算……信任吗。』
“哭丧着一张脸干什么呀。”
一条手臂毫无预兆地勾上了她的脖子。
爱思特浑身一僵——这个距离,这个力道,这个没大没小的姿势,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了来人。
妮塔凑在她旁边,已经被神格力量染白的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咧着一口白牙,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膀:
“走了走了,跟我去喝一杯!我记得我离开宿舍的时候床底下还藏了一箱啤酒来着,就是不知道放了半年过没过期……”
爱思特也不知道妮塔的啤酒有没有过期。
她一直身处零区,物资匮乏,平时得到的大部分食物饮料都是过期的,甚至不知道正常的食物和饮料是什么味道。
罐头是过期的,压缩饼干是过期的,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巧克力也是过期的,过期两个字在她的世界里不是警告,是日常,是活着本身自带的注脚。
她早就习惯了把铝皮鼓胀的罐头撬开,闻一下,确认只是酸而不是腐臭,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同样的,她也已经忘记了没过期的友谊是什么滋味。
妮塔曾经是她关系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