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那张同床共枕的发霉床垫,下雨天漏水的天花板,两人挤在同一床薄被里数水滴砸在铁皮檐上的声音,那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模糊却顽固地存在着。
她们之间的感情超过了寻常女生之间同宿舍的闺蜜感情,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励志一起为孤儿院做点什么的革命挚友。
孤儿院烧掉的那个夜晚,是妮塔背着断了一条手臂的小男孩走了三十公里,是爱思特在前面用一根钢筋撬开了三道锁着的铁门。
在懵懂的少年时期,在还不懂什么叫做感情的孩童时代,两人就已经认定了对方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爱思特在心里咀嚼这个概念,如今尝到的却只有让她难以忍耐的铁锈味。
这一切都持续到妮塔的背叛——爱思特认为的,妮塔的背叛。
多年前的某一天,妮塔离开了危险的零区来到世界树,作为天启者为这些人上人卖命工作。
虽然经常寄钱回去,并在信件里说明了自己选择的路——那些信爱思特每一封都拆开看了,每一封都没有回。
钱被她拿去买子弹和药品,一分不少地花在郊狼团的兄弟身上,信纸却被她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床头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和孤儿院烧剩的半块门牌放在一起。
但她不会因此原谅妮塔的不辞而别。
头天晚上两人还在为第二天的突袭计划争到面红耳赤,第二天早上铺盖就凉了,只剩枕头上一张字条都没有。
爱思特带着人追到零区边界,隔着铁丝网和岗哨,看见的是妮塔登上世界树运输机的背影。
那是一种背叛,不会被轻易原谅。
『她骗了我。』
爱思特跟在妮塔身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宿舍,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翻箱倒柜地从床底拖出一箱啤酒,动作还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
『哪怕她现在笑着回头递酒给我,就算酒是凉的,没过期的,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味道,她当年登上那架运输机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而妮塔跪在地上,拍掉罐身上的灰,指甲抠开拉环,“嗤”的一声,白色泡沫涌了出来。
『……还好,气还在。』
『爱思特从小就不爱喝带气的,可我就是要买这个,因为打嗝的时候她会皱着鼻子瞪我,那个表情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了。』
她仰头先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五罐全推到爱思特面前,湿婆的神格纹路在她臂上若隐若现,咧开的笑容和孤儿院时代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被战火犁出来的细纹。
这一幕对两人而言陌生到有些尴尬——如果不是分析员用天启者也只能仰望的强大实力地擒获了爱思特,毁掉了她的秃鹫飞行装甲,她可不会和妮塔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
那只攥碎合金指节的手掌留下的淤青还在手腕上泛着青紫像一副无形的镣铐,提醒她此刻的心平气和不是她的选择,而是野兽被人类抓捕后为了活下去必然要表现出的态度。
爱思特不想死——如果想死,她根本活不到这么大。
啤酒罐握在掌心是凉的,气泡炸在鼻腔里是刺的,隔壁房间传来女孩们和分析员拌嘴的隐约声浪,中央空调的风裹着半年无人走动的陈旧味道缓缓流动。
爱思特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气泡冲上鼻腔的瞬间,她打了一个嗝,然后皱起了鼻子。
“噗——哈哈哈!还是这个表情!”妮塔笑得整个人砸在床沿上,“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点都没变吗!”
深秋的夕阳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把宿舍的地板染成一片生锈的橘色,中央空调的风声呜呜地灌着,像这座垂死大厦最后的呼吸。
爱思特靠在妮塔的床沿,指腹压着啤酒罐的拉环,一下一下地抠。
铝皮上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她握着这罐没过期的、正经超市货架上买来的工业啤酒,竟有几分钟没能适应。
她是俘虏。
这一点爱思特心里清楚得很,没有镣铐,没有牢房,甚至武器还别在腰上,分析员给的这份宽容是标好了价格的。
价格就是她此刻的安分守己。
没有了秃鹫机甲,走廊里那些莺声燕语的女人们随便哪一个抬抬手都能把她钉在墙上,包括眼前这个正把第三罐啤酒灌进喉咙的、她曾经最熟悉的人。
所以她不接话。
妮塔滔滔不绝,说得起劲儿,从孤儿院漏雨的天花板说到两人分食的半块压缩饼干,从冬天互相塞脚丫子取暖说到爱思特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妮塔背着她在零区的黑诊所之间跑了整整一夜。
那些话像劣质糖果的包装纸,被记忆的舌头舔了又舔,只剩一层幻想出来的甜味剂气息,真糖早就化没了。
爱思特听着,喉咙滚动,咽下又一口气泡。
『太快了……一切都变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