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饭之后又坐了二十分钟,把炉火拨旺。之后,他脚上穿着袜子,很不情愿地上楼去。此刻要去面对他的妻子确实是个烦心事,何况他又累坏了。他满脸乌黑,都是脏东西。污迹早己浸入了他的背心,领子上的羊毛也脏兮兮的。所以他只好站在她的床尾。
“你感觉好些了吗?”他问。
“会好的。”莫雷尔太太简单地回答。
“噢!”
他站着不知说些什么。他累了,觉得操这份儿心挺烦人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个小子,他们说。”他吞吞吐吐地说着。
她稍稍掀开被单,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上帝佑保他!”他喃喃地说。这让她觉得可笑,因为他这话一定是从书中背下来的——装得像个慈父,而他当时并没有这种心情。
“走吧。”莫雷尔太太说。
“这就走。”他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本想吻吻她,但又不敢这样于是就被打发走了。她也有些想让他吻吻她,却羞于表达了。直到他走出房间,莫雷尔太太才松了口气,房间里留下她丈夫身上淡淡的矿井的脏味儿。
公理会牧师每天都会过来看望莫雷尔太太。这位希顿先生虽然年轻但很可怜。他家中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他的妻子早在为他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死掉了。他是剑桥的文学士,十分善良,却不善说教。莫雷尔太太很喜欢他,他们想到信赖。她身体康复了一些,两人一谈少则几个小时。他成为她孩子的教父。
这个牧师偶尔也会留下来跟莫雷尔太太一起喝会儿茶。她则是早早地铺好桌布,拿出家里最好的带绿边的茶具,并且希望莫雷尔不要回来得太早;说真的,如果那天如果他在外面喝一瓶啤酒,她也不会生气。她天天都要做两顿饭,一顿是孩子们正午吃的正餐,另一顿是莫雷尔到下午五点钟才吃的晚饭。所以,莫雷尔太太搅奶油糊做小糕点或是削土豆皮的时候,希顿先生便抱着婴儿在一旁边看她干活,边跟她讨论他下次布道的事情。他总有些荒谬古怪的想法。她则颇有见识地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这回是讨论在迦拿的婚礼[《圣经·约翰福音》第二章中记载,加利利的迦拿举办婚宴,耶稣的母亲帮忙操办,耶稣和他的门徒也得到邀请前去赴宴。婚宴上酒喝完了,耶稣就让仆人摆放后六只盛满水的石缸,从石缸中舀出的水会变成酒。]。
“耶稣在迦拿把水变成酒时,”他说,“就象征着结为夫妇的人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说血液,在此之前像水一样未受到感化,这时像酒一样拥有圣灵,因为当爱进入一个人的思想中时,他的全部精神和思维就改变了,充满神圣,连外貌也会完全改变。”
莫雷尔太太独自想着:“是啊,可怜的人啊,他这么年轻妻子就死了;所以他把爱倾注到了圣灵身上。”
二人的第一杯茶刚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传来扔矿靴的声音。
“哎呀!”莫雷尔太太的心忐忑不安。
牧师也颇为慌张。此时莫雷尔走了进来。他正闷闷不乐呢。牧师起身想要跟他握手,他却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莫雷尔伸出手说:“你看看,这手上全是在矿进下干弄的煤尘,这样的手,你想握吗,还是算了吧。”
牧师的脸火辣辣的,十分尴尬,又坐下了。莫雷尔太太站起身来,把冒着热气的长把锅端出去。莫雷尔脱下外套,把扶手椅拉到桌边,重重的坐下。
“你很辛苦吧?”牧师问。
“是啊?我是辛苦,”莫雷尔答道,“像我这样辛苦到底是什么滋味,你应该不会知道。”
“也是。”牧师回答说。
“我说,瞧这儿,”这矿工指了指背心的肩部。“这会儿只干了一点儿,你看看我这背心,湿得像块抹布。”
“哎呀!”莫雷尔太太大叫道。“希顿先生可没说要看你那脏兮兮的背心。”
牧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
“不错,他没准真不想,”莫雷尔说;“管它呢,反正是我身上流的汗。天天干重活,看这背心都湿得可以拧出水来。丈夫从矿井劳累了一天回来,你就没准备什么拿他喝,太太?”
“难道你不知道你把啤酒都喝完了?”莫雷尔太太说着就给他倒了杯茶。
“一点儿也没剩吗?”他转身要牧师给评评理——“人家浑身是尘土,你看看——尘土都堵到矿工的嗓子眼儿里了,回到家就应该有酒喝。”
“那是当然。”牧师说。
“可是,十有八九都没的喝。”莫雷尔说。
“不是有水和茶吗?”莫雷尔太太反驳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从胡子拉碴的嘴里喝下,叹了口气。他又倒了一杯,把茶杯直接放在桌布上。
“小心桌布呀!”莫雷尔太太连忙说着,把茶杯放回到盘子上。
“我都累成这样了还会有心情管你的桌布吗!”莫雷尔说道。
“你看起来真可怜哟!”他妻子大声讽刺说。
屋里此刻透出一股肉和青菜味,还有矿井工作服的臭味。
他向牧师探过身去,大胡子也随着向前一凑,脸上都是尘土,嘴巴却很通红。
“希顿先生,”他说,“成天在黑洞里,老在矿石上挖,你可知道那玩意儿比墙都要硬——”
“你就别向人家诉苦了。”莫雷尔太太插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