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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个孩子出生（第4页）

她厌恶她的丈夫，只要有个人在，他总会倾诉，博取同情。坐在一旁照看着婴儿的威廉也恨他，那是一个男人的恨，恨他的虚情假意，恨他对母亲的漠不关心。安妮从来就不喜欢他；只要见他就跑。

牧师走后，莫雷尔太太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桌布。

“你看弄破了!”她没好气地说。

“你有牧师陪你喝茶，我有什么呀，我只能干坐着呀！”他大声嚷道。

两人都脑凶成怒了，但她没有吭声。婴儿也哭了，莫雷尔太太把锅从炉子上端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着安妮的头，她也哇哇哭起来，莫雷尔冲她直喊叫。正在这时，威廉望着壁炉台上方的那一行发亮的大字，大声地念叨着：

“上帝保佑我家!”

正要去哄婴儿的莫雷尔太太，听威廉这么一念，马上向他扑过去打了他一耳光，说：“谁让你多嘴?”

尔后她又坐下来傻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时威廉从后面用脚踢他父亲一直坐的凳子，莫雷尔则大喊起来：“笑得这么起劲，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一天傍晚，牧师刚离开，她就在想，她丈夫要是再生一回事，她就带着安妮抱着婴儿出去，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啦。莫雷尔曾经踢过威廉，做母亲的永远不能原谅他这个父亲。

莫雷尔太太穿过牧羊桥，路经草场一角，到了板球场。此时已是黄昏，那一片片草从远处望去就像金色的阳光照耀大地，推动水车运转的水声潺潺不断。面对这个黄昏，她坐在板球场上杨树下面的座位上。绿茵茵的板球场呈现在她眼前，显得格外平整，就像汪洋大海。孩子们在看台上的浅蓝色阴影中玩耍。乌鸦成群掠过晴朗的天空又飞回来，呱呱叫一个不停。它们弯斜着身子排成弓一样的一长排，出现在美妙的落日余晖中，不停的叫，盘旋着，好像乘着缓缓旋风的黑色火花，掠过一片树丛，那树丛俨然是牧草丛间的黑色台柱。

球场上，几位绅士正在练球，莫雷尔太太能听到击球声和人们偶然发出的尖叫声；能看到白色的人影在绿茵地上慢慢晃动，那里渐渐暮色苍茫。在远处的庄园，干草堆的一侧仍有亮光，另外几侧已呈现出蓝灰色。在夕阳的余晖中，一辆大车堆满干草谷物轻摇而过。

太阳下山了，每当晴朗的傍晚，德比郡的群山都在通红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莫雷尔太太眼看着太阳向西边落下，当空只留下淡淡的吊钟花似的蓝色，而西边的天空已红成一片，好像所有的火都正在那里燃烧，只留下这吊钟花蓝得皎洁。一时间，田野那一边引人入胜的是隐秘的叶丛中的山梨果都红通通的。休耕地角落里几堆小麦秆好像还活脱脱地站着；她想着，它们就在对她点头致意；她的儿子或许会成为约瑟那样的人物。东边在夕阳的照射下也粉红一片，而西边则一片鲜红，遥相呼应。山坡上被晒得闪闪发光的大堆干草早已枯死了。

这时莫雷尔太太内心极其平静，她审视着自己的力量。一切烦恼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美好的事物纷纷呈现出来，这才是最美好的时刻。一只燕子不时飞到她身边。安妮不时捡来一把杨树果。婴儿那可爱的小脑袋在母亲的膝上不停地转动，小手朝着阳光直摇晃。

莫雷尔太太看看他。之前她对丈夫很是厌恶，所以才把这孩子看成是个灾星。如今她对这孩子却总有种异常的感觉。她的心绪因这孩子而变得沉重，感觉像这孩子真是不健康或是畸形似的。但是，他看上去却挺健康。不过她注意到这孩子眉头紧皱，目光呆滞，这都很奇怪，好像要探明痛楚的滋味。她看着孩子的黑瞳孔时，觉得自己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好像有心事——挺伤心的。”寇克太太说过。

莫雷尔太太看着他时，做母亲的沉痛感顿时化为了永久的悲哀。她贴近他的脸，泪水从她心底泉涌而出。小婴儿慢慢地伸出几个小手指。

“我的小心肝!”莫雷尔太太轻声说道。

那一刻，她从内心深处感到她和她的丈夫都是罪人。

小婴儿抬眼看着她。那双蓝眼睛跟她像极了，不过眼神抑郁凝重，他好像意识到了单打击过他内心某处的一些事。

幼小柔弱的婴儿躺在母亲的怀抱。他用那单纯的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好像是要诱使她说出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和心事。她不再爱她的丈夫；她本就不想要现在这个孩子，可这可怜的孩子就躺在她怀里，如此牵动着她的心。她觉得，把这个弱小身躯和她自己连接起来的脐带似乎还没有割断。一股疼爱这婴儿的热浪涌上她的心头。她抱着孩子，让他紧贴着她的脸和胸。她要补回孩子应得的爱，因为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得到过真爱。他出生了，她就应当格外疼爱他；以她的真实行动来带他。孩子那明亮懂事的眼睛让她此时感到无比的痛苦、恐惧。莫非他了解她的全部心事?在娘胎里时就在听她说话吗?他的眼神是否带有责备之意?她觉得又痛苦又害怕，不由的心肠都软了。

莫雷尔太太又一次意识到了太阳在山边慢慢落下，远处已是暗红一片。她突然双手举起孩子。

“快看!”她说，“看啦，我的小宝贝!”

莫雷尔太太把孩子朝着绯红、搏动着的太阳高高举起，心里欣慰了许多。她看见他举起了自己的小拳头。她又把他抱回怀里，此时她一时触景生情想到要孩子回到他来的地方，为此她羞愧不已。

“你将来长大了会怎样的人”她暗自思考着。

莫雷尔太太忧心忡忡。

“我要叫他保罗。”她脱口而出；但此时并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她回家去了。深绿色的草场上到刹那间暗了下来，让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了。

家里跟她想像中的一样没有人。十点钟左右，莫雷尔才回到家，至少这一天全家平安了。

这段时间，瓦尔特·莫雷尔特别好动怒。矿上的活似乎让他筋疲力尽。回到家里无论跟谁说话都没好心情。炉火烧得不旺，他会生闷气；饭菜不好吃，他满口怨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句说说话，他就吼他们，使得孩子们的母亲气愤不已，孩子们也不喜欢他。

星期五，婴儿生病了，很吵闹，不抱他他就哭得更厉害。莫雷尔太太已是疲惫不堪，她的身体很弱，几乎自身难保了，可十一点钟了，莫雷尔却还没有回来。

“那冤家快点回来就好。”莫雷尔太太自言自语道。

孩子总算在她怀里慢慢睡熟。她已累得没有力气把孩子抱回到摇篮里去。

“不过，随他几时回来我也不想说什么，”莫雷尔太太说。“那只会惹自己生气；我什么也不想说。可我知道，他要是太出格，我是要发脾气的。”她自言自语地又说了几句。

莫雷尔太太一听见他回来就叹了口气，好像她已经无法忍受。他醉醺醺的，好像在报复她。他进屋时，她埋头看着孩子，不愿多看他一眼。莫雷尔太太正生着闷气，他倒好，歪歪斜斜地靠着厨柜，弄得瓶罐丁零当郎直响，又去抓住水壶的白色圆柄好让自己站稳。他挂好帽子和外套，转过身来，站得很远，眼睛瞪着她，而她坐着，低头看着可爱的婴儿。

“嗨，家里有什么可以吃的?”像对佣人说话一样，霸气十足的问道。他借着几分醉意，竟然学城里人说话的口气，又刺耳又难听。莫雷尔太太最厌恶他这副德行。

“家里有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莫雷尔太太说，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瞪着她，一声不吭。

“我好声好气地问，你就该好声好气地回答。”他装腔作势地说道。

“可是我已经回答了。”莫雷尔太太说着，仍对他不理不睬。

他又横眉怒目的。随后他一摇一晃地往前走。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则去拉抽屉想拿出刀来切面包。由于他是站在侧面斜着拉，抽屉无法打开。他马上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拽，于是整个抽屉掉在地上，各种各样的属器皿稀里哗啦掉在砖地上。把婴儿吓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