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学过数数吗?”他接着问道。
“学校里只教代数和法语。”一个矿工回答。
“还教耍赖皮。”另一个矿工也跟着说。
保罗一直让后面的人干等着。他用颤抖的手把钱放进中袋里,很快的离开了。每到这种场合他都会被戏耍。
他离开了那里,来到曼斯菲尔德路上,这才放心了许多。公园墙上的地绿油油的。一处果园的苹果树下,有些金黄色和白色的鸡正在啄食。矿工们都往家走,络绎不绝。这孩子吓得挨着墙根走。这些矿工中,有许多他都认得,但他们满身污垢,使得他无法辨认。这是他最烦恼的事情。
他走到布雷提的新开的酒馆时,此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到。老板娘沃姆比太太认出了他。他的奶奶,曾经是沃姆比太太的朋友,也就是莫雷尔的母亲。
“你爸还没来呢,”老板娘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说,这是女人在跟成年男子说话时所用的口吻。“你先坐下吧。”
保罗坐在酒馆里长凳的边上。他看到有几个矿工在拐角处“算账”——分钱;又有几个走了进来。他们都朝这孩子看过去,并没有说什么。莫雷尔终于来了;一身煤黑,步子却轻快,还挺像那么回事。
“喂!”他和蔼地对儿子说。“你竟然比我先到?想喝点什么呢?”
保罗和另外几个孩子都憎恨喝酒,如果让他当着这些人喝一杯哪怕是柠檬汁,比拔掉一颗牙还要痛苦。
老板娘傲慢地打量着孩子,颇有可怜之意,但对他过于循规蹈矩却感到恼怒。他悻悻地回家了。他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星期五是妈妈烤面包的日子,通常总会给他留个热乎乎的面包。母亲去过来把面包放在保罗面前。
他突然气冲冲地转过身对着她,眼中充满了怒火:
“我发誓,我再也不去那种鬼地方了。”他生气地说。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他母亲惊讶地问道。他这么生气,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会这么说。
“总之我再也不去了。”他郑重声明道。
“哦,行啊,跟你爸说去。”
他嚼着一只面包,好像也很恨它似的。
“我不——我不愿意再去领钱了。”
“那就让卡林家的孩子去领;他们可愿意多挣这六便士了。”莫雷尔太太说。
这六便士可是保罗的唯一收入。大多花在买生日礼物上面;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收入,所以他很看重它。
“让他们挣就是了!”他说,“我不要了。”
“哦,好吧,”他妈妈说,“那你也用不着跟我说你不愿意去。”
“那些人真讨厌,粗俗没有礼貌,我真受不了。布雷思韦特先生连发音都发不准,温特博特姆先生的语法都不对。”
“你不再去,就因为这些?”莫雷尔太太对儿子笑着说。
孩子还在为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生气。母亲忙于干活,也没有理会他。
“那些人老把我夹在里面,我出也出不去。”他说。
“我说,孩子,那你就不能请他们让一让。”莫雷尔太太回答说。
“艾尔弗雷德·温特博特姆先生还说,‘在公立小学我都学了什么?’”
她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安慰着他。他那显得可笑的过于敏感使她看着他心痛。他眼中的愤怒此时激励着她,使她沉睡的灵魂于惊诧中获得片刻喜悦。
“发了多少钱?”她接着问道。
“十七镑十一先令五便士,扣了十六先令六便士,”儿子答道说,“这星期还不错,我爸的零用只扣了五先令。”
这样,她便能算出她丈夫实际挣了多少钱,要是交给她的钱不够数,她便要责问他。莫雷尔一向对每个星期的收入都保密。
星期五晚上是烤面包的时间,也是去赶集的时间。保罗照例会呆在家里烤面包。他一直喜欢呆在家里读读画画;他很会画画。安妮一到星期五晚上就到外面闲逛;阿瑟则跟平时一样过得很愉快。所以家里通常只剩保罗一人。
莫雷尔太太喜欢上集市买一些东西。山顶的小集市正是通往诺丁汉、德比郡、伊尔克斯顿和曼斯菲尔德的四条大路的交汇点,因而集市人很多,人们都赶着车从各个村庄赶来。市集上全是妇女,而大街上则全是男人。看到街上四处有这么多的男人,真令人叹为观止。
莫雷尔太太总爱跟卖花边的那个女人聊天,还很同情那个水果商贩——因为这人有点傻,可他的老婆不是个好人。她跟卖鱼的谈笑风生,这人油得很,但挺有趣;她把油毡贩唬弄得服服帖帖,对小百货商也很不在乎,至于陶器商那里,前去问津要么是需要用到,非买不可,要么是她看中了某个小盘子上的**;问价时虽说客气却也很冷淡。
“这个盘子多少钱?”她问道。
“你要是买的话七便士就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