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一直是很悲伤的!”
“我没有啊,我一点儿也没有!”米丽安大声喊着。
“可是,由于忧伤你的快乐也不过像奄奄一息的热情罢了,”他坚持说道,“你一直都不开心,心情从来不曾好过。”
“不是这样的,”米丽安沉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快乐,因为你内心中充满烦恼,像这棵松树一样突然燃烧起来,而不像普通的树,上面布满随风倒的树叶而且非常——”
他被自己弄得哑口无言;米丽安正在沉思而他却有一种奇怪的**,而且觉得这种感情很奇怪。米丽安就在他的身旁,这是一种新奇的刺激剂。
保罗有时也很憎恨她。米丽安有个5岁的弟弟。他很瘦弱,棕色的大眼睛,脸瘦而有趣——就像雷诺兹[指乔舒亚·雷诺兹(1723-1792),是以绘制肖像画出名的英国画家,其作品多为肖像或历史题材,使用色彩丰富,笔下人物富于生命力。]的画作《天使唱诗班》里的唱诗班男童,身上有几分灵气。米丽安常跪在他身边,拉着他让他靠近她。
“啊,我的休伯特啊!”米丽安说话的口气像唱歌似的,深沉并且感情丰富,“啊,我的休伯特啊!”
她抱他入怀,充满爱意,半仰着脸轻轻地摇,眼睛半闭着,声音里充满一片爱意。
“不要这样!”这孩子很是不安,“不要,米丽安!”
“要!你不爱我吗?”米丽安小声低语,发疯似的摇个不停,好像狂爱得神魂颠倒。
“不要!”孩子说着同时皱起漂亮的眉毛。
“你爱我,对吗?”米丽安又轻声问道。
“你真是自取麻烦!”保罗喊道,米丽安这疯热的爱的举动让他非常不高兴。“你不能温柔地对待他么?”
米丽安站起身来,一句话什么也没。她这种令人不快的表情,让保罗感到愤怒。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她可怕而露骨的感情令他震惊不已。他已习惯了他母亲的温和稳重,他经常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发自内心地高兴,她是多么沉稳多么完美。
米丽安肉体的勃勃生机全在她的眼睛里,这对眼睛就像黑沉沉的教堂一般忧郁,但有时也会熊熊燃烧,好似一场大火。米丽安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副面带怒色的表情。她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在耶稣去世时跟圣母马利亚有同感的女人之一[此处典故来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八章:“安息日将尽,七日的头一日,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来看坟墓。”]。米丽安的身体不是那么有协调性。她走路有些摇晃,而且有些吃力,头朝前低着,沉思默想。她并不是笨手笨脚,但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米丽安擦盘子常常站在那里,烦恼而手足无措,因为她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把茶杯或玻璃杯摔成两半。这似乎是她缺乏自信担惊受怕过火所致。她做不到张弛有度,对任何事都认真有余而游刃不足,因努力过度而结果却适得其反。
精神紧张、一摇一晃地向前走路,这是让她很难改掉的。她偶尔也跟保罗去田野。米丽安欣喜若狂的眼神,让保罗感到很恐怖。她怕身体受到伤害,如果她要跨过梯阶,如果不死死地抓住他的双手,就开始不知所措了。他嘲笑她哪怕是从没有多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也不敢。她睁大两眼,窘态百出,心中很害怕的样子。
“不!”米丽安恐惧地喊着,表情似笑非笑,害怕不已,“不!”
“你就跳吧!”有一回他嚷道,把她往前一推,拉着她从栅栏跳下来了。米丽安惊吓得狂喊一声“啊”,那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吓坏他了。幸亏她两脚落地才安然无恙,之后就再也不怕这种事情了。
米丽安总是对自己的命运不满到了极点。
“你不喜欢呆在家里吗?”保罗问她,觉得她不可思议。
“谁会喜欢啊?”米丽安回答说,声音低而紧张,“这算什么日子啊?我每天打扫,可那些男孩子立刻又弄得乱七八糟。我不想呆在家里。”
“那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我想做点事情。我想跟别人一样有个机会。凭什么我就该待在家里?不该有自己的理想?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我有什么机会呢?”
“干什么的机会?”
“了解任何事的机会——学的机会,做任何事的机会。可是我似乎就是得不到就因为我是女人?这样不公平。”
米丽安感到很愤怒,保罗很惊讶。在他家里,安妮几乎是乐于做女孩子的事情。米丽安没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她的情形简单的很了,她就只想做个称职的女孩。米丽安内心却几乎狂热地渴望自己变成一个自由的男人,然而她同时又恨男人。
“做女人,做男人,其实都一样!”他的眉头皱起来。
“哈!都一样?可是男人什么都有女人却什么都没有。”
“我认为,女人应当喜欢做女人,就跟男人应当喜欢做男人一样。”他答道。
“不!”米丽安直摇头“不!做男人什么都有。”
“那你想要干什么呢?”他好奇地问道。
“我要学。为什么我就该什么都不明白?”
“学什么?学数学和法语?”
“为什么我不能学数学呢?”米丽安喊道,两眼一斜,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