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保罗躺在尼瑟米尔河边,身旁坐着米丽安。晴朗的天空上,飘着浮云,背幕是湛湛的蓝天。洁白无瑕的云朵从他们头顶飘过,水面上悄然掠过云朵的倒影。抬头眺望天空无云之处,那蓝色显得澄明如洗。保罗仰卧在年代久远的牧草地里,注视天空。他根本不想看米丽安一眼。他不想理睬她,尽管她表示很需要他。他却始终不想回应她。他这会儿想向她表达激烈,细腻的情感,却力不从心。他觉得她只是需要他心灵的同情和安慰。她通过维系他们两人的某种渠道,把他的全部力量与精力吸到她自己体内。她不想这仅有的约会,只想要独自霸占他。这种想法使他不由感到不寒而栗,神志不清,好似服过迷药。
保罗在谈米开朗琪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的雕塑家、画家及建筑家。]。她听他侃侃而谈时,觉得好像自己触摸到的正是那微微震颤的细胞组织,正是那生命最初的源泉。这带给了她内心最深切的满足。最后这使她惊恐。他躺在那里苦思冥想、入魔似地探求着,他的声音渐渐使她心生畏惧,那声音无比平淡冷漠,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好似处于意乱情迷。
“请别说了。”她温柔地恳求道,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保罗静躺着,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身体了。
“为何要停止?你累了?”
“是的,把你说得够累了。”
保罗面露微笑,清醒了过来。
“可总令我如此啊。”
“我也不想这样啊。”她小心翼翼地用悲苦的语气说。
“你觉得太过分了,受不了啦,才不想要我这样。但你却总不经意地使我这般。我想我也愿意讲。”
保罗接着冷若冰霜地说:
“如果你是要我的人,而不是要我对你滔滔不绝地说,那该多好!”
“我!”她伤心地大声说——“我永远都无法弄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是我的过错,”他说,抖擞精神,站了起来,谈谈碎事。他觉得心中空洞无物。为此,他对她衍生了某种溢于言表的憎恶。他知道,要怪罪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恨她。
这段日子的一个黄昏,保罗跟她一起走在回她家的路上。他们依依不舍地站在通向林子的牧场旁。云朵悄悄地散去,星星调皮地眨着眼。他们朝各自的星座瞥了几眼。猎户座在缓缓向西运行。它闪烁着,宝石满身,猎犬座在下方运行,举步维艰地穿过泡沫似的云层。
猎户座在他们心目中,是众星座中对他们含义特殊的星座。以前,他们在付出丰富感情的美妙时刻总是对它伫足凝视许久,直到他们感到自己也好像化作一颗星。今夜,保罗一直闷闷不乐、情绪十分烦躁。他开始转变想法认为猎户座不过是普通星座。他一直奋力抵拒它的魔力与引力。米丽安在一旁谨慎地观察她情人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表达,直到分手之际,他仍皱着眉站在那里,犹豫地凝视着汇聚的云层,而那个大星座一定还在云层后面阔步前进。
第二天,她打算去他家参加一个小聚会。
“明天我就不去接你了。”保罗说。
“哦,也好;我自己来吧,否则他们会不高兴。”她犹豫地回答说。
“不是这意思——只不过他们不喜欢我这样的举止。他们会说我关心你而忽略冷落他们。这只是单纯友谊,你理解的,是吗?”
米丽安感到震惊同时也为他伤悲。他说这话是经过一番心理挣扎的。她离开他,目的是不让他为难。她沿路回家时,迎面飘来一阵细雨。她内心饱受煎熬;她轻视他,因为他屈从权威。她内心深处不自觉地感到他力图挣脱她。她不会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当然,她为他感到难过。
星期五晚上,米丽安仍照常前去上法文课。保罗并不经常光顾威利农场,她一想到法文课即将结束就心中纠结;尽管有这些不和,他们俩还是喜欢待在一起。他们阅读巴尔扎克的著作,写点文章,显得颇有品位。
星期五晚上是矿工们发工资的日子。莫雷尔“发工资”——分派他们那个采矿道所得的钱——是在布雷提新开的酒馆还是在家里,这是他的同事们说了算。巴克尔已戒酒,这回矿工们便把莫雷尔家定为发工资的场所。
在外地教书的安妮,再次返家。尽管她已有婚约,可她骨子里仍然是个爱热闹的姑娘。保罗在一心一意地学设计。
星期五晚上,莫雷尔总是饶有兴致,除非那一周的收入微薄。他一吃完晚饭就忙于准备洗澡。男人们发工资时女人应该避讳在场,这是不成文的习俗。这些同事们发工资是男人的隐私,女人不可打听,也不得知道那一周家里的收入。所以,父亲在洗碗间里把水溅得响声大作时,安妮便出外跟邻居打发一个小时。莫雷尔太太则专心致志烤她的面包。
“把门关上!”莫雷尔愤怒地嚷道。
安妮把门“砰”一声关上,走了。
“下次我在洗澡的时候,你要是再开门,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他依然霸道,满身肥皂泡也拦不住他。保罗和母亲都反感他的这种口气。
一会儿,他气呼呼地从洗碗间跑出来,身上直滴肥皂水,冷得发抖。
“哦,上帝!”他哆哆嗦嗦地问道:“毛巾在哪儿呢?”
毛巾搭在炉前的椅背上烘着,不然他又会大发脾气的。他蹲在热烘烘的烘烤炉前把身子擦干。
“呼——呼——呼!”他一副寒冷无比的模样,妄图博得别人同情。
“行了,别象小孩一样!”莫雷尔太太说,“天又不冷。”
“你一丝不挂去洗碗间里试试,”这位矿工边说边擦拭头发,“像个冰窟!”
“我才不会那样大惊小怪呢。”他妻子回答说。
“不,你会全身冻僵,像个门把手[英语俗谚中“冻得像门把”、“冻得像青鱼”都可以用来比喻冻僵了。],笔直倒在地上。”
“为什么非得像个门把手,而非别的?”保罗惊奇地问道。
“呃,我也不太清楚;大家都这么说嘛,”父亲回答说,“你不知道洗碗间透风厉害吗?吹透你的肋骨容易得像穿过铁栅栏一样!”
“吹透你的肋骨哪有那么容易。”莫雷尔太太讽刺说。
莫雷尔低头观察自己的两肋,不禁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