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惊讶的是她的冷漠。他干什么事都得讲究热情。她一定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你喜欢干什么呢?”保罗追问道。
她温厚地对他笑笑,说:
“上天从来就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所以我也从不浪费时间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哼!”他不以为然,这回他表示了轻蔑。“你不过是在说,因为你要求太高,所以不肯老实承认自己想要而偏偏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你很了解我嘛。”她依旧傲然冷漠。
“我知道你非同一般,在工厂干活始终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
保罗愤怒而异常无礼。她只轻蔑地转过身去。任他吹着口哨走进车间,跟希尔达打情骂俏起来。
过后他生气地自言自语说:
“我为什么会对克莱拉这样无礼?”他很生自己的气,同时又很快活。“她活该;谁让她狂妄自大。”
下午,他下楼来。他想要清除心中的包袱,打算以给她几颗巧克力糖来表达目的。
“来一块吗?”他问,“我买了一把为了甜甜自己的嘴。”
让保罗大为欣慰的是,她接受了。他坐在她那台罗纹机旁边的工作台上,将一根丝绕在他的手指上。他这种灵活、意想不到的动作让她欢喜,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沉思着,晃动两脚。巧克力糖就散放在工作台上。她俯身坐在机前,有节奏地转动着机子,弯下身检查由纺砣吊着挂在下面的袜子。他看着她弯着的美的脊背,还有蜷曲着拖在地板上的围裙带子。
“你总是让人觉得,”保罗说,“你在等待。你无论在干什么,我都认为你专心致志;你在等待——就像潘妮洛浦[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的妻子,奥德修斯远行时她一直在家中纺纱等待。]在编织的时候那样。”他禁不住来了个激将法。“我要管你叫潘妮洛浦。”他很一本正经地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机针。
“是没关系,如果这样叫我开心就行。哎,我说,你好像不记得我是你的上司。这,我刚想起来。”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她冷漠地问。
“意思是我有权管你。”
“让你有什么不满吗?”
“哦,我说,你用不着生气。”他愤愤不平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怎样。”克莱拉一边说,一边干她的活。
“只是希望你好好对我,尊重我。”
“也许该称呼你‘先生’吧?”克莱拉心平气和地问道。
“对,称呼我‘先生’。我喜欢这称呼。”
“那我希望您上楼去,先生。”
保罗沉默不语,双眉紧锁。突然跳下工作台。
“你对什么事都傲慢到极点啦!”他大声说。
保罗到别的女工那里去了。他觉得这真不值得自己这么大发脾气。事实上他倒有点不相信自己是在显摆。如果真是显摆,那他就要显摆。克莱拉听见他在隔壁一间屋里跟女工们谈笑风生,他的这点令克莱拉最生气。
傍晚,女工都已下班,他走过车间时看见他的巧克力糖搁在克莱拉的那台机器前,没有动过。他没动那些糖。第二天早上,糖仍在那里,克莱拉在干活。后来,被称做小猫咪的浅黑皮肤矮个子姑娘米妮对他嚷道:
“嘿,你没有给大伙儿带巧克力糖来啊?”
“对不起,小猫咪,”保罗笑道,“我本来是想带些来;后来我出门的时候,忘了。”
“我料到你也是忘了。”她笑着说。
“那我下午肯定给你们带些来。丢弃在那儿的巧克力,你们也不会要吧?”
“哦,我不挑剔。”小猫咪仍是笑笑说。
“哦,我可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抢白道,“那上面满是灰尘。”
保罗朝克莱拉的工作台走去。
“不好意思,我把这些糖四处乱扔。”他故意气她。
克莱拉脸上色通红。他一把抓起巧克力糖。
“现在都弄脏了,”他说,“你本来应该都拿走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带走。我本来就想让你拿走的。”
保罗把手里的糖扔到窗外的院子里。他只瞥了她一眼;她躲避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