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我的收租本举了个例:这个本子上三个名字,604那间是租的、602那间是租的、603那间是借住的。
她说你要是签完合同才跟她们说,你就是把她们卖了一次;你要是先说,她们里头有人要走、有人要留,你自己心里也有底。
我看着这四行字,心里有一件事落下来了。
前几天我自己在屋里算了两夜,算的都是钱。今天这四行字里有三行是途径,最后一行是人。
“还有一句。”她说。
“你说。”
“你哪天想卖,你告诉我。你要是不卖,你也告诉我。”
她说完这句,把笔帽盖上。
“这两句话不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同一时间我得决定几件事——几件跟我自己有关的事。我得先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样,我才知道我该往哪儿站。”
我没说话。她这句说得挺平,可我听得懂:她把自己的事押在我这张桌子上。
晓萌今天下午回学校,上午没什么事,就留在我这儿挑栗子吃。她坐在沙发另一头,那袋栗子放在膝盖上,剥出来的壳丢在一个小纸盒里。
林晚后来又给我算了两笔账。她拿我的收租本翻了两页,看着我这一年收的租,又看着那张纸上那个价,把两个数写在纸上给我看。
“你守着这个楼,一年收这些。”她说,“你要是卖了,这一笔钱你放银行,一年的利息比你收租多。你算过这个没有。”
“我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我犹豫的不是钱。”我说,“我犹豫的是我卖了以后,这一层这些人往哪儿去。”
“这一条我已经给你写上了。”她说,“你签之前先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不是不能走,她们是要有功夫找地方。”
这中间晓萌给林晚续过一次水。
她端着水壶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续完又退回到那个角上。
她那袋栗子剥了一半就搁下了,壳也没再往盒子里丢。
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她嘴唇动了两回,一回想说要不要问中介,一回想说我同学家也卖过房,都没说出来。
等林晚把本子合上,晓萌才开口。
“林姐姐。”她说。
“嗯?”
“你太厉害了。”
这一句说出口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都是亮的。
林晚笑了。她说我不厉害,我就是天天干这个。
“你干这个跟干别的都一样。”晓萌说,“你说那四句,我一句都想不到。”
“你以后就能想到。”林晚说,“你现在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连房租都不会算。”
晓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里的意思是给林晚的,不是给我的。
十一点多我给小王打了电话。
“哥。”他那边挺吵,肯定在店里,“什么事。”
“问你个行情。”我说,“这一片这半个月,给到多少。”
那边静了两秒。
“哥,你要卖了?”
“我问价。”
“你问价好。”他说,“你这一层要是动,我这边有人等着。”
“你先跟我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