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可人已经清醒了,精神头看着不差。
床头两侧各坐着一个小丫头。
莱拉盘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件缺了一颗门牙的粉红独角兽睡衣…………不是牙缺了,是睡衣上印的独角兽被她自己用马克笔涂掉了一颗牙,说这样独角兽才跟她一样。
她手里举着一只塑料小马,正往阿里被单盖着的膝盖那儿凑。
雪莉坐在床的另一边,正拿着一盒彩色贴纸,一张往阿里手背上贴。阿里的手背上已经贴满了星星、月亮和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
“阿里哥哥,你看。”
莱拉把那只塑料小马举到阿里眼前晃,“它也没有后腿。我掰断的。这样它就跟你一样了,你们可以做朋友。”
“莱拉。”雪莉在床那头皱起眉头,那副小大人的口气,“你不能把马掰断。”
“可是这样阿里哥哥就不孤单了。”莱拉理直气壮,把那只三条腿的塑料马塞进阿里手里,“送你。它叫瘸。”
阿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掰掉一条腿的塑料马,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
“谢。”阿里把那只马握在手里,“瘸瘸挺好。
比有四条腿的马跑得慢,我追得上。”
莱拉“咯”笑了起来,那颗真的缺了的门牙露了出来。
菲斯克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一个在阿富汗长大的孩子。战争、爆炸、断胳膊断腿,这些东西在阿里的世界里就跟下雨刮风一样平常。
他村子里的人少条胳膊少条腿的一抓一大把,有人踩了地雷,有人挨了流弹。缺了什么,日子照过。在阿里心里,四肢齐全反倒是件稀罕事。
菲斯克走了进去,那魁梧的块头一进屋,病房里的光都被他挡了一半。
“阿里。”
“菲斯克先生。”阿里想坐直一点,扯到了伤口,眉头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别动。”菲斯克走到床边,那把给成年人坐的椅子被他坐下去发出一声惨叫,“假肢定好了。
日本那边的高碳纤维,很快到。
装上之后你能跑能跳,比现在这两条还结实。”
“要花很多钱吧。”阿里说。
“不用你操心。”
“我可以打工还。”阿里把手里那只三条腿的塑料马摆在被子上,“红狐重新开张了我回去干活。擦桌子、洗杯子,坐着也能干。”
菲斯克看着这孩子。
别的孩子这时候该哭该闹该问“我以后怎么办”,阿里张口就是打工还钱。
“红狐让人炸了。”菲斯克说,“正在修。”
“那我等它修好。”阿里说得干脆,“反正我也得等腿。”
莱拉在旁边听不懂大人这些话,她把那只塑料马又拿起来,往阿里的另一只手里塞:“阿里哥哥你抱着瘸瘸睡觉,它晚上会保护你。”
“它自己都站不稳。”雪莉在床那头吐槽。
“站不稳可以躺着保护!”
菲斯克伸手揉了一把莱拉的头,那只巴掌大得能盖住她半个脑袋。
“阿里。”菲斯克的声音低下来,“疼的时候按床头那个按钮,护士会来加药。别硬扛。”
“不疼。”阿里说,“我们那儿有个人被地雷炸掉一条腿,第二天就拄着棍子去放羊了。他说疼是给活人的礼物,死人才不疼。”
菲斯克顿了一下。
“你们那儿的人,说话都这么冲。”
“真的。”阿里认真地点头,“他还说,少一条腿,鞋能省一半钱。”
雪莉在床那头“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莱拉没听懂,也跟着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