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科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一个箱子。
“这里面装的什么。”
“铜芯电缆。”装卸工报了一句,“十六股绞合,耐三千度高温外皮。”
“绞合方式。”
“按您稿纸上第七页的图纸绞的。中间夹钨丝三根,外面缠磁性合金层两层,最外面是陶瓷复合外皮。”
“打开一箱。”
装卸工抬头看了长袍男人一眼,长袍男人点了点头。
撬棍插进箱子的边缝,钉子被拔起来的声音在装卸区的水泥地上回荡。
木盖打开,箱子里躺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电缆。
万科放下鸟笼,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一段。
那段电缆比大拇指粗一圈,通体乌黑,表面能看见极细的金属丝在光线下反射出银色的纹路。
他用手指捏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柔韧度,又扯了扯,那段电缆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的蛇一样柔顺,却又硬得像钢筋。
万科的脸上第二次浮起了那种极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他用俄语说。
“老大说了,全欧洲最好的军工厂给您做的。”长袍男人说,“捷克那边的老工人。他们不问用途,只问规格。您给的规格他们都做到了。”
“告诉他们,做完了给他们发奖金。”万科把那段电缆放回箱子里,“做得好的,我记着。”
“老大已经付过了。”
“再发一次。”万科重新提起鸟笼,“从我的分成里出。”
长袍男人愣了半秒,随即点了点头。
万科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拉开副驾的门。他把那件棉袄扔到座位上,把鸟笼小心地搁在膝盖上,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去仓库。”
卡车发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在装卸区回荡。
驾驶员是本地人,戴着一副蛤蟆镜,头缠白布,一言不发地把车驶出了机场。
窗外,沙漠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低矮建筑,土黄色的墙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偶尔能看见几株棕榈树,叶子在热风里僵硬地摇。
万科没看窗外。
他把那叠计算稿纸重新掏出来,铺在膝盖上…………鸟笼旁边…………用一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的短铅笔头,开始在稿纸的空白处写字。
那些字不是方程式,是一份清单。
一份到了摩洛哥之后要做的事的清单。
第一条:确认斯塔克的赛程和到达时间。
第二条:勘察赛道,选择最佳出手位置。
第三条:完成鞭索最后的调试和电力测试。
第四条:确认撤离路线。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万科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公路。
风把驾驶室外面挂着的护身符吹得晃来晃去,那个护身符是一只掌形的银坠子,本地人叫它法蒂玛之手。万科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
“撤离路线。”万科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在稿纸上把这一条划掉了。
他不需要撤离路线。
他不打算活着离开摩洛哥。
父亲那些手稿,他做了二十年。
这个梦,他做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