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一段时间。
这两个词像两块小石头,从耳朵滑下去,沉在胃底。
陈天宇沉默了好几秒。
他自己家不宽裕,每个月零花钱掰成两半用,连论坛上卖几十块钱的视频都觉得心疼。
可晓彤家如果真到撑不下去那一天——
“彤彤。”他深吸一口气,“周末我去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打零工。端盘子、收银什么都行。赚到的钱……多少算一点,给你家……”
“不要。”晓彤猛地抬起头。
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有感动,也有惊惶——像有人突然往她手心塞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哥哥不要……你现在一定要专心高考……不能分心。”
“可是……”
“妈妈说咬咬牙还能撑。”她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把袖管攥得死紧,关节都攥白了,“哥哥考上好大学才最重要。你要是因为这个影响成绩……我……我会更难受的。”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变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答应过我……考了好大学……然后……”
后半句她没说。陈天宇却听得懂——然后娶你。那是他们在图书馆桌下咬着耳朵说过的话,说完她捂着脸骂他不要脸,耳根红得能滴血。
陈天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胸口又酸又涩。
他想说钱的事不算什么,想说以后工作了会挣很多,可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对躺在病床上的叔叔、对着急凑医疗费的阿姨、对在图书馆里压着声音哭的晓彤——全都帮不上。
晓彤犹豫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放松,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反复转圈。
“大学……和我们学校……要合办一次晚会。”她声音很轻,把“大学”两个字咬得含含糊糊,“要是办得好……能筹到钱……可以拿出来一些给爸爸治病。”
陈天宇怔了一下。
“但是……学校领导说我必须参加那边的舞蹈节目。”晓彤把“那边”两个字吞得很快,目光飘向书架夹缝里的阴影,“排练会更忙……可能……更少来图书馆了。哥哥不要生气……”
“彤彤……”
“我知道哥哥会担心。可是如果能帮爸爸……一点点也行……我想试试。”她勉强挤了一个笑。
那笑容薄得能透光,像水面上铺了一层保鲜膜,下面全是看不见的漩涡。
陈天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又说不出是什么。
他想说让我陪你去,在排练厅外面等——可他一个高三生,晚自习钉死在日程表上,连去排练厅外蹲着的时间都没有。
晓彤说得对,他现在的第一要务还是高考。
“那宝宝加油在节目里好好表现。宝宝一定可以的。”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掌心蹭过细软的发丝,粉色樱桃发绳蹭过指节。
“叔叔会好起来的。阿姨也会。你别一个人扛,累了就跟我说。就算不能天天见,发个表情也行,或者咱们有空的时候视频,怎么样?”
晓彤“嗯”了一声,整个人又斜倒在他胳膊上。
这一次抱得更紧,紧到他小臂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急一阵,平一阵。
热乎乎的泪水慢慢洇透了他的校服袖子,贴着他皮肤的那层棉布变得又热又潮。
陈天宇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
窗外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越过了窗台,爬到他们脚边的地上。
语文书还停在“出师表”那一页,被泪水渍过的地方纸面起皱,干了之后留下小片凹凸不平的痕迹,摸上去沙沙的。
他忽然很想变有钱——不用多,能一笔填掉医院缴费单的空格就够了。
可他口袋里只有半包纸巾、一支快没水的黑色水笔,和一本角边磨毛的错题本。
他在心里把那几句鼓励又念了一遍。叔叔会好,晚会会成,彤彤会笑,高考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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