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树叶间落到她脸上,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嘴角平着,看起来还是那副完全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
她拉着我坐了一趟摩天轮,轿厢慢慢升到最高处,整座城市的轮廓在脚下展开。
她趴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说:“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糊里糊涂,一直哭着要坐摩天轮。”
“记得。”我说,“后来你在医院陪了我一晚上,烧退了,你带我到公园里,指着远处一个施工中的摩天轮架子说,等它建好了就带我来坐。”
“那后来呢?坐上了吗?”
“后来你一直忙,就没来过。”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那今天算是补上了。”
“嗯,补上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妈,你还欠我很多个‘以后’。”
她转过头,目光和我对上。
摩天轮的轿厢正缓缓升到最高点,窗外的风轻轻吹动她的发梢。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弯了弯眼睛:“那就慢慢补,又不急。”
轿厢开始下行,太阳在西边慢慢沉下去,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奶龙玩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等过几年,你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说不定还会觉得,跟妈一起坐摩天轮真没意思。”
“不会。”我说。
“怎么不会,到时候你肯定有自己的……自己的生活了,哪有功夫陪老妈坐摩天轮。”她像是差点说溜嘴,自己调转话头,“不过我那时候大概也老了,坐这么高,说不定腿都软了。”
我看着她,她还在低头摆弄那只奶龙玩偶的耳朵。
轿厢这时候已经降到底,门开了,工作人员在外面等着。
她先跳下去,回头看我:“下来啦。”
我跟着她走出轿厢,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她怀里抱着那只奶龙玩偶,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像是那一下午的兴奋劲儿终于退了。
出了游乐园大门,路灯正好亮起来。
夏天的风裹着傍晚的余温,吹过来,拂在她脸上,把垂下来的碎发又吹到耳边。
她腾出一只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像是无意识的。
我低头看一眼,她没有松手,就那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手指勾着我的手指,走在路灯下。
“妈。”我叫她。
“嗯?”
“下次还来吗。”
她想了想,说:“下次啊,下次去海边。”
“好。”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她怀里那只奶龙玩偶的两只圆耳朵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在偷偷听我们说话。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手指勾着我的手指,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
海边这趟,是她定的。
“考上大学了,总该去一次海边。”她说这话时正往行李箱里塞防晒霜,语气随意得很,“就两天,住一晚。”
我没意见。反正整个暑假都是她的。
车程三个多小时,她坐在副驾,把遮阳帽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扑扑响。
她难得没穿裙子,白色短袖衬衫,衣摆打了个结,下身是一条很短的牛仔热裤,两条腿从座位边伸出来,白得晃眼。
到了海边民宿,她放下行李就催我去换泳裤。
我套了条深色泳裤出来,她已经站在镜子前整理比基尼的带子。